可落在方行柳眼里,却觉得哪哪都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他忽然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对眼前人的身份有点拿不准了。
“宗主。”
他试探性地低低出声。
那人侧身回眸,看清他手中托盘后,微微颔首:“放桌上吧。”
虽然语气不同,但嗓音和鹿鸣渊极为相似,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方行柳不动声色地紧攥手指,缓缓将托盘搁置在案首,动作极慢地取出糕点,一样一样摆好。
他将空着的托盘捧在胸口,压下紧张心绪,警惕地四下扫了两眼,故作好奇:“宗主在看什么?”
那人肩膀一顿,旋即彻底转过身,露出一副极为熟悉的俊美眉眼,嗓音含笑:“只一时不见此间风景,竟就大不相同。”
方行柳盯着那张脸,忍着扑过去亲自上手辨别的冲动,扯了扯嘴角:“宗主闭关只觉光阴短暂,外界却居诸不息,跳丸日月。”
那人轻笑一声,走过来在案边趺坐,举止从容:“你是哪个长老座下的弟子?”
方行柳装作羞涩地垂眼,余光却关注着对方表情:“弟子师从天玄子。”
那人微微一怔,“哦”了一声:“老……师弟的眼光从不出错,你今后必有不俗造化。”
方行柳嘴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头却越发狐疑。
他刚刚是不是要说“老头”来着?
蓬莱府的四序风物仪正值霜降,雾气稜稜,山风蔌蔌,结海楼四下未设屏障,穿堂风肆意惊扰着桌案上垒摞着的书篇经本,在房梁间荡起呜呜哭嚎。
壁柱上悬着的灯盏也被拂灭了。
那人想也未想,左手叩着桌面,中指将一枚火石弹飞,就在快要接近灯烛芯子时,他手腕一翻,另一颗小石子又从指间激射而出,二者发出清脆的擦击声,呼啦引燃了烛火。
方行柳心头一跳,蓦地放轻了呼吸。
眼前人这引火的小动作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
方行柳不太相信。
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心绪,冷不防倾过身,大逆不道地将宗主那只手扯过来,放在眼下飞快翻看。
半晌,方行柳脸色发白。
那只手他再熟悉不过。
指腹的薄茧,皮肉之下苍劲嶙峋的骨骼,修长指节张开后,能覆住他手掌多少尺寸。
他都一清二楚。
这毫无疑问就是鹿鸣渊的手。
但是,眼前虎口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枚代表因缘枷的红点消失了。
半晌,上首传来一声清凌凌的戏谑哂笑:“没有找到你想要的吗?”
方行柳遽然抬眼,对方虽因自己的拖拽而微微俯身,却不见丝毫慌乱局促,反倒如绷紧弓弦般露出蓄势待发的架势,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睃着他,眼底仿佛是一个古怪扭曲的漩涡,令人不知不觉迷失其中。
他霎时感到毛骨悚然,心中呐喊道:这不是鹿鸣渊,这绝对不是鹿鸣渊!
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方行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妄图缩回自己的手。
那人却手腕一翻反客为主,强行撑开他的手掌,挤开指间缝隙,掌心相贴,十指牢牢相扣,使力往后一拉。
方行柳猝不及防摔在他怀里,脸色一变正要挣扎,却被另一只手扳过下巴,冷冷往上抬起。
那张几乎和鹿鸣渊一模一样的脸转向他,嘴角挂着的笑容莫名残忍。
“嗯,的确是他会喜欢的类型,我第一眼看,也很喜欢。”
方行柳微微一颤,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他恶狠狠看向眼前人,冷声问道:“他在哪里?你和大司命是什么关系?”
那人翘了翘嘴角,并不回答。
方行柳咬紧牙关,发泄一般拧动身体试图脱身,可灵力即便恢复,却仍无法撼动对方桎梏,反惹得那人眉头一压。
那只放在他下巴上的手毫无怜惜地改为扼住咽喉。
“别动,”那人神色含笑,眼底却一片漠然:“我姑且还不想杀你。”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喉咙传来尖锐又撕裂的疼痛,一颗又一颗眼泪被激出来,方行柳拼尽全力剥开了他的手,大口大口撑在地上呼吸,抬头时,对方发间有一物滚落,因冲击而摇晃着的两道影子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一枚狭长锐利的漆色骨牌。
上半截,挤满了七枚红点,下半截,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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