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他们也从不让他听,只依稀感觉得出塞下雪来后,澄虚阁里的气氛都危弦高张,一触即裂。
他有时听到过一些字眼,十分零碎——“根骨”“禁术”“你不能这样”“你已经错过一次”,可也拼不出他所能理解出的意思。
直到一日他提前下课,被清玄峰的师兄们送回来,正巧撞见俩人在争执,见他进来,两人同时住嘴。
塞下雪怒色凝面,烬尘也冷容寒厉,莫惊左右一看,毅然决然地走到烬尘旁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整个厅里都能听见地道:“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烬尘一口血差点喷塞下雪脸上。
彼时童养媳的谣言已经传得如火如荼,但烬尘确信他捂得够紧,至少塞下雪还不知道。
“你——”他立刻想捂住那张惊天动地的嘴,但莫惊小嘴快得像只雀,几下就将话叽叽喳喳地飙完。
“没关系,我来跟他说。”
莫惊转向塞下雪,神情认真:“老温,其实他也没你想象里那么糟糕,他挺好的!”
塞下雪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难以言喻的困惑:“都什么狗屁!”
被他这么一打岔,俩人之间才好歹缓和了些。
烬尘再厚的脸皮都烧个对穿,到塞下雪走,莫惊还觉得是自己拯救了一段岌岌可危的兄弟情。
莫惊:“你应该感谢我,不然刚刚你们已经决裂了。”
烬尘扇子扶额:“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把童养媳让他知道,我和他才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莫惊大为不解:“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老温特意送我来,不就是要把我培养给你做童养媳?”
烬尘:“……”好,又是一个还没听过的全新版本。
他以前, 什么都喜欢问,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是不可追问的, 问来问去,也不会有答案。
就像他问曾经的横天峰峰主。
——峰主伯伯,你为什么不好好地教我万岫归一剑呢, 我一定会学会的!
——没关系,你以后也还是会学会万岫归一的,一定会的。
——为什么我嘴上可以叫大家师兄,他们却说我不是他们真正的师弟呢?
——没关系,会有的,你也会有自己真正的师兄的。
结果就是,他到现在也没能学会万岫归一,他也没有师兄,什么都没有。
他也问过塞下雪为什么不愿成仙,以他的修为早该可以成仙了。
塞下雪却说人和人的终点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修仙就是为了成仙,而我修仙只是为了多看几眼世间,等哪一日看够了呢,我也就该离去了。
为什么离去,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杀他!
所有的一切, 他从来得不到解释,只有今时今日站在这大雪弥天里, 方才明白。
因为他, 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 所以哪怕天姿惊世, 灵慧过人,任何剑招心法过目即会,招式演练形模毕肖,旁人苦思旬月都不能上手的功课,他都能迅速参悟,甚至比烬尘与塞下雪当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迥越的地步,却仍然空有绝世剑形,无习剑之本。
没有灵根,所以其余一百零八峰的首座也对他疼爱有加,丝毫不逊烬尘。烬尘在的时候他宠着,烬尘不在的时候也有全宗上下呵着护着。
说不清是可惜他天赋憾缺,还是怜悯他命数有亏,但少年莫惊,在沧阳宗,最不缺的就是旁人的疼爱。
青岚峰的仙芝灵草次次被他喂了灵丹后成精出逃,峰主却依然栽重新下一丛又一丛,仿佛专门等他来喂。
忍到极致也不过是笑骂一句:“小王八蛋,干这么多坏事也不嫌心亏!”
莫惊:“可我这是在做好事啊?”
“对这些花花草草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峰主我来说就是噩梦!!”
谁也不想自己座下辖制的仙山上全是妖精吧?!
最疼他的还要属上任清玄峰首座知芜仙君,他生性温厚柔和,很像后来的墟屿子,总在莫惊闯祸后不厌其烦地替他遮掩和疗伤。
小莫惊蹲在药圃陪他分拣百草,翻看药典,他便慢声同对方讲些道理,嘱他出世也要谨守本心,坚守正道,切莫一念踏错,堕入歧途,再难回头。
他却偏要在老人的唠叨声里问:“那我要是真的变成魔修了,您还疼我爱我吗?”
何其反骨,听得知芜仙君温柔的笑容都倏地裂开,绷了又绷:“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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