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累了?”
“嗯……”承煜眯着眼睛,伸手抓住周昭垂在膝上的衣摆,小声说,“煜儿今天好开心。”
周昭的手停在他额发上:“那以后父皇多带你出来。”
承煜还没来得及答话,眼皮就慢慢耷拉了下来。
周昭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儿子,伸手把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草地上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慢慢拢在一起。
此情此景,让李德全想起早上,听皇后跟身边的嬷嬷叹道:“陛下这些年,何曾为一件事放下过早朝,也就只有小十一了。”
周昭坐在那儿,手指在儿子的额发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天幕所载,铁炮锁关、草原归附、俊英阁立,皆煌煌功业。他自己坐朝近廿载,深知“功业”二字,非片语所能尽。
武州城头炭火灼面,风雪中亲校箭矢,五年扎营草原,非惧刀兵,惧人心反复耳。天幕一瞬,便是他半生血汗。
吾子尚幼,性喜热闹,黏人撒娇,馋嘴贪玩。这般烂漫性子,日后独坐太极殿,身后无人可倚,当是何等孤清?
周昭垂目,指腹轻擦过小儿额前碎发,觉胸口微闷。他做皇帝这些年,早惯孤寂,只是今时方知,那空落落的大殿,往后便是承煜日日相对的天地。
犹余十一年,十一年,且慢些走。且让朕,替你把路铺得再平些。
……
宫里今天安静的出奇,往常这个时辰,承煜不是在后院里追着大虎二虎满园子跑,就是在捣鼓什么小实验,能把整座宫院闹得天翻地覆。可今儿个,静得连檐角铜铃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亮。
东配殿里,承煜把门从里头闩上了。三只青瓷盆搁在桌子上,盆里盛着的汁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气味,是承煜昨日蹲在御药房外头捡回来的“废料”,他自己又加了茜草根和红花渣滓,掺了醋和明矾煮出来的。
桶桶老师昨晚讲了一节“染色”的课,说草木之汁可染布帛,承煜一边听一边眨着眼睛,小脑瓜里已经转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你们别动,我先来。”承煜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往盆里一扎。
郑元朗在旁边端着铜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殿下,要不还是先拿布试试……”
“布哪有头发好看!”承煜闷在盆里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过了大约半柱香,他猛地直起腰来,湿漉漉的小脑袋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红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两个个伴读同时退后了半步。
鲁晓安凑上前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殿下……好像不太均匀。”
承煜凑到铜镜前一看,镜子里的脑袋像被红墨水泼了一半,左边红得发紫,右边还顶着原本的黑毛,中间一片斑斑驳驳的粉色,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西红柿。
承煜一挥手,“一定是染的时间不够!你们几个也来,等它干了就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东配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承煜顶着一头红毛探出脑袋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伴读更是不忍直视。
郑元朗的头发黄得跟秋后的枯草似的,一缕缕往天上翘。
鲁晓安顶着一脑袋绿毛,活像戴了顶青苔帽子。
“好看吧?”承煜叉着腰,脑袋微微仰着,对自己全新的造型无比满意。
两个伴读同时沉默了片刻。
鲁晓安盯着铜镜里自己绿油油的头顶,害怕地问道:“殿下,这个颜色……会不会褪不了?”
“褪不了更好!”承煜小手一挥,“咱们四个以后就叫赤黄绿小分队,走到哪儿都亮眼!”
“……”两个伴读看了看彼此,各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御书房外的廊下,司农寺丞郑明远正抱着一只柳条筐,快步往宫里赶。
他筐里装着几块灰扑扑的土疙瘩,大小如孩童拳头,表皮皱皱巴巴,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乍一看像一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头蛋子。
他赶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太监拦了他一下:“郑大人,陛下正在批折子……”
“烦请通传。”郑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激动地说道:“事关重大,下官有要事禀报。”
周昭正端着茶盏看军报,听到通传说郑明远又要事要禀,头也没抬,随口一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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