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终日躺在弥漫苦药味的拔步床上,连抬手都觉费力。对生命流逝的恐慌与对幼子秦臻未来的深切忧虑,日夜啃噬着秦山最后的心神。
从苏木踏入秦家算起,不过堪堪一年,今年三月,幺子秦臻刚过完六岁生日不久,秦山在一阵剧烈咳喘后呕出大量黑血,身体彻底衰败!当日,他只来得及将卖身契的事情告诉苏木,得到苏木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秦臻一辈子,又私下将苏木的卖身契交给幼子后,便带着对幼子满心的眷恋离开了人世!
灵堂的香火尚未燃尽,新坟的泥土犹带湿气。秦山绝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长子秦富与次子秦贵心中盘算已久的念头,便已急不可耐地化作毒计。这个比他们还小的继小爹,在秦富秦贵眼中不仅是碍眼的存在,更可能是父亲临终前安排下的,意图分薄家产的隐患。必须在他可能获得任何名分或实际权益之前,将其彻底清除。
秦山下葬次日,阴云低垂。秦家大院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肃穆与暗涌的躁动之中。苏木在自己骤然变得空旷的房中,默默整理着秦山的几件旧物。
房门在午后最寂静的时候被猛然踹开,秦富突然闯入,见着苏木就喷吐污言秽语。苏木又惊又怒,顿时气血上涌,他可是秦富名副其实的小爹:“滚出去!我……我是你小爹!”声音颤抖,却字字割破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富猛地扑将上去,动作粗暴地撕扯苏木身上单薄的素色麻衣,口中胡乱叫嚷着污言秽语。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拉扯间衣衫被扯开一道裂口,露出苍白的颈项与肩头。
就在屋内乱作一团之际,门外等候的秦贵带着几名本家子弟冲了进来,“捉奸!”他高声怒吼,指着衣衫凌乱的苏木,面孔因刻意表现的激愤而涨红,声音尖锐地穿透庭院。早有准备的秦富婆娘牟玉兰,立刻带着妯娌李笑屏冲进去,见状不由分说,举起尖利的指甲便朝苏木脸上抓去,瞬间留下数道鲜红血痕。
闻声而来的村里人与秦氏族人聚拢在秦家门口,形成一堵冷漠又充满敌意的人墙。指控、谩骂、鄙夷的目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哥儿身上。
曾经因年幼而异常依赖苏木照看的继子,秦臻,也被带到了现场。孩子懵懂的目光触及这混乱丑恶的一幕,听着周围族人“勾引”、“不贞”、“败坏门风”的唾骂,那张小脸上最初的困惑迅速被一种遭受背叛的震惊与怒火取代。他扭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再不肯看向苏木一眼。
没有任何辩白的机会。秦家当众坐实了苏木“丧期勾引继子”的滔天罪名。几个本家妇人上前,毫不留情地剥去苏木身上仅有的几件素银簪环和外衫,那是他作为秦家续弦夫郎最后的体面。整个过程迅疾而粗暴,如同处置一件亟待丢弃的秽物。
不过半日,苏木便已名声扫地。他被剥得只剩一身单薄中衣,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在秦家上下族人一致的驱逐与唾弃声中,随着一纸休书,被毫不留情地推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身后,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曾经给予他短暂名分的青砖瓦院,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幻的庇护。料峭春风卷着尘土打在苏木身上,身前是通往村外、不知所终的黄土路。他孑然一身,身无分文,除了一身洗刷不掉的污名与满目苍凉,什么也没能带走。
而秦家大院之内,秦富秦贵则开始着手清点父亲遗产,那被逐出门的哥儿,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顷刻间便被秦家刻意掀起的风浪吹得无影无踪。而青山村村民们提起苏木,都会飘过几句压低的、含义复杂的鄙夷或嗤笑,很快又散落在料峭的春风里。
苏木拖着满身污名与疲惫回到那个所谓的“娘家”。迎接他的,是亲爹愤怒又鄙夷的目光,和后娘毫不掩饰的唾骂:“丧门星!还有脸回来败坏门风!” 唯有小叔以及小叔夫郎,顶着兄嫂压力,愿意将柴房勉强收拾出一角,算是给了他一个不至于冻毙街头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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