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咸阳需要你,但不是现在。韩国不用你,是韩国的损失。你留在韩国,把韩国的弊政、韩王的昏聩、贵族的腐败,全都看在眼里,写在竹简上。等你写完了,带着这些来咸阳。我要的不是一个韩非,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我们的约定,政没忘。”
两封信同日送出。
。。。
韩非收到回信是在半个月后。
新郑下着雨夹雪,他住的巷子又窄又深,屋檐矮得压着门楣。驿卒把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案边抄《说难》的第六稿,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拆开信封,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放在案上。师弟没忘记他们的约定。
韩非铺开竹简,继续写。窗外的雨夹雪下了一整夜,他写到天亮。
那封回信被韩非放在案角,用一方旧砚压着。信纸的边缘在雨夹雪的潮湿里微微发软。
韩非又读了一遍那句:“我要的不是一个韩非,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卡着太多话,从来都说不出来。
公子安嘲笑他“口吃之人,焉能著书”,韩王没有看他的《五蠹》。他把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写成了竹简,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想,写出来的东西,真的能代替说出口的话吗?
师弟的回答是:能。
师弟说,你留在韩国,看透了,写下来。
师弟说:“我要的是一个看透了韩国的韩非”。
师弟说不需要他说话,他只需要把韩国拆开、剖开、写透。
韩非把信重新摊开,在嬴政那句话,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线,这道线,就是他的回答。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是夜,099看到了矮案上放着李斯昨天画的那张排期表。栏目、字数、工期、路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是嬴政拿给她看的,099把排期表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李斯入秦,印刷所所长,正式入职。备注:他是荀子门下第一个入秦的弟子,以后还会有第二个。”
“另:嬴政评价他有用但不信任,很精准。但能让一个不信任的人,心甘情愿地熬夜画排期表,比用信任换来的忠诚更值钱。”
099停了一下,光标在“更值钱”后面闪了几下。
“又及:嬴政今天在城门口见到李斯时,他很开心。”
她合上备忘录,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
“再及:李斯是荀子门下。公孙先生的儒家文章已经排上了下一期的三版。等齐国的读书人看到秦国报纸上有儒家专栏的那一天,来咸阳的就不只是墨家和农家了。”
“印刷所印的是信号。”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等回响。”
099合上备忘录,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李斯入秦了,韩非留在韩国继续写。赵姬在农学院管着十七处推广站,许行背着《大秦农技要览》走在去齐国的路上,田仲还在刻版房里守着下一期月报的雕版。
兰陵的银杏叶落了,咸阳的雪还没化。
政儿把这些人都记在他那本记事本上,李斯旁边备注“法”,韩非旁边备注“法+术+势”。当年在兰陵画的那个空白的问号,现在还没有填。但她知道,那个问号旁边写着的“等”字,快被磨平了。
不,不用等了。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印刷所每印一期报纸,那个问号就会淡一点。等齐国的读书人看到秦国报纸上有儒家专栏的那一天,等稷下学宫的辩士们发现他们驳不倒的对象全都去了咸阳的那一天,问号就会变成句号。
一个不需要再等的句号。
次日, 嬴政带李斯见了田仲。
印刷所的值房不大,案上摊着下一期月报的版样,墙上挂着一幅刻版工序图。田仲正蹲在角落磨一把刻刀,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田先生。”嬴政站在门口,“这位是李斯, 荀子门下, 以后印刷所的事务由他调度。”
田仲站起来, 把磨了一半的刻刀放在案上, 他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先开了口:“先生是楚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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