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一愕,讲不出来话。
阿笙虽在镖局待下,但心中始终挂记爹娘的死,发誓定要跑回乾州报仇。
随着武力渐长,箭术愈强,他独身摸回乾州,找到方家,却发现那里已成一座空宅,府里蛛网成结,杂草丛生,荒芜破败,几具尸身已化作白骨。
据周旁邻里所述,方家原本平安无事,不知哪天起,那嚣张跋扈的方小少爷突发恶疾,夜里嚎叫不停,抱着房柱狂狂撞头,拿刀砍死了几名下人,闹得府上鸡犬不宁。
有天那方小少爷奔出大门,模样极其惊悚,脸上尽是抓挠的指痕,鲜血淋漓,皮肉都在扒下来了,更恐怖的是,左眼的珠子凸了出来,悬在眼眶下,摇摇欲坠。
方小少爷疯了似的在大街上狂奔怒号,嘴里胡话连篇,拔足跑向河边,正值寒冬如此,那少爷褪去全身衣物,嘻嘻大笑,噗通跳进冰河里,再没浮起过。
至于方家父母或是兄长,全被那小少爷砍死了。还好府里不少下人侥幸存活,他们涌进家主的账房,撕了卖身契,分了钱财,各自离开。
方家倚仗权势作恶多年,乾州百姓对其避如蛇蝎,见方家出此惨事,几乎都暗中叫好,只道是天道显灵,降下了业报。
阿笙听闻仇家死得如此不堪,一面觉得痛快,一面觉得好奇,偷偷跑回方府,察看几具尸骨,看着灰黑的骨头,猜想这帮人必定吃了剧毒。
他回到恭州,去药谷询问嵘儿,嵘儿笑盈盈的,告诉他那毒正是江霖所下,江霖为折磨方家,特意恳求梅英宗制出此毒。
家仇得报,阿笙心中只剩还恩,对江霖对镖局的恩,他自然知道燕雷霄打的算盘,但燕雷霄代表镖局,他不能不从。
为了不连累江霖,他只能悄悄出走。
如今变成这样,他实则谁都不怪。
幸好,临死之前,他还能再见江霖一面。
“若说有罪,只有阿笙一人,是阿笙害得公子自断经脉,成了废人。”
江霖收紧下颌,垂下手道:“我早说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为练快功,修了邪法。”
“公子……”
江霖蹲累了,干脆跌坐在草席上,阿笙转过来,提起大氅,重新披回他肩上,江霖握住那节瘦弱的手腕,眼里闪过一缕哀伤。
“……你最后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
阿笙顿了会,摸向后颈,掌心上便多了条红绳项链,他拨了拨银白色的玉坠,抿唇道:“这是爹娘留给阿笙的遗物,阿笙斗胆请求公子,待阿笙死后,将项链埋在爹娘的墓里。”
江霖接过项链,捧在掌心里。
外头飞雪漫天,狂风如潮。
裕春殿里难得烧起了火炭,两名太监趋行无声,踱到茶几旁,执起金壶,添满茶水。
宋折淋雪进到殿里时,段理正斜靠在椅子里,容色疲倦,白嵩候在旁侧,替他揉捏着额角。
“左右都退下。”
白嵩应声,领着殿里的奴婢退出大殿。
段理示意宋折入座,端起金盏,送到他面前,宋折低头饮了两口,是热茶,正好消解体内的寒气。
“怀直,朕唤你来,是想问你冬狩一案进展如何?”
宋折听他语气不好,放下杯盏道:“臣无能,还未查到其他线索。”
段理抵着鬓角,合起眼,眉间浮起几丝烦躁,低声道:“昨夜三司送来了证词,朕都仔细阅过,并无虚言,怀直,你还要找什么证据?”
宋折微怔,抬眼看向段理。
所谓证词,想来是昨天他审问虞藏的那番话,可是这些证词还没经过三论三审,三司便呈给段理,按理说逾矩了,但段理还是相信了证词。
宋折低眉,反应过来,缓声道:“陛下是希望臣就此结束该案?”
段理屈起手指,轻轻重重地叩着扶手,望向旁侧的花窗,拢起眉心,生硬道:“朕不需要不听话的臣子。”
宋折面色一沉,这话究竟是在暗示他还是在讥讽虞盖等人的异心,竟无法细想。
“陛下,虞大人……”
“怀直,新春还有半月便到了,朕不想这等糟心的事延续到新的一年。”段理打断道。
宋折滚了滚喉咙,漠然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虞盖随朕亲征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此事便不向百姓宣告了。虞藏虽有行刺、教唆之罪,但朕念及他父亲的恩惠,只将他下狱五年,出狱后贬为平民,流放外地。”
短短几句,段理说得毫无波澜,似乎早就做好了此种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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