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贴着墙壁,两条腿收在身前,衣襟被血浸透大片,长发几缕被干涸的血黏在苍白脸颊上。
他瘦得厉害,宽大的衣服披在身上衬得骨骼更加单薄,整个人冷得不停发抖,仿佛一阵风从破窗灌进来都能把人吹散。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只灰褐色的老鼠,小兽还有一点儿生气,身体偶尔还抽动一下,细小爪子无力地抓着空气。
而那具弱小躯体里,一缕浑浊灰白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离,顺着谢无妄苍白的指尖,进入他的身体。
那点灵力实在少得可怜,纯度又低,每吸进去一些,谢无妄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这种东西根本无法真正滋养他,填进那片已经干涸到疼痛的空虚里,只能让他再多撑一阵。
可他舍不得停,手指深深嵌进灰色皮毛,像饿了许久的人,终于从泥泞里捞到一点能够充饥的食物,即便知道那东西肮脏、苦涩,也只能一口一口咽下去。
裴临川站在原地,他看着那缕从活物身体里被牵出的灵力,看着谢无妄的手。
此前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在这一刻贯通,为什么谢无妄的身体会有一个始终无法被人类仪器捕捉的空洞,不是禁术,那是一颗妖核,属于谢无妄的妖核。
还有这双跟谢沉渊如此相似的眼睛
裴临川瞳孔猛地收缩。
北境的旧雪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冲进脑海,父亲被送回来时,灵核被挖得干干净净,他只看了一眼,此后十数年,那一幕如图烧进骨头里的烙痕在一直折磨着他。
于是当那缕从老鼠体内抽出的灰白灵力映进眼底时,身体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裂开了。
胃部突然抽搐,裴临川猛地弯下腰,手撑住残破的木桌,喉间溢出一声干呕。
就在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便死死捂住嘴巴。
可破屋太静了,连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裴临川心里霎时一凉,他惊恐地回头。
谢无妄正在看他,那种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一瞬间,裴临川甚至宁愿自己刚才挨上一刀。
谢无妄脸上原是被撞破秘密后的惊惶,现在他只是看着裴临川,眼神空洞。
然后,那只攥着老鼠的手一点点往怀里收,动作很笨拙。可他伤得太重,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老鼠的尾巴还在袖口外面,那缕灰白灵力依旧缠在指间。
谢无妄还是往后缩,试图把自己藏进黑暗里,不让眼前的人看到、恶心。
裴临川的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
他脚刚刚往前挪了一寸,谢无妄立刻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那是本能的躲避,他默认了裴临川刚才所有的反应,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资格觉得意外。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与他冻得冰冷的皮肤格格不入。
谢无妄怔了一下,抬手想擦,可眼泪决堤只在一瞬间,他迅速低下头,不愿意让裴临川看见,可那些泪还是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没入散乱的长发,汇聚在下颌一滴滴坠落。
裴临川站在那里,浑身都在疼,他没见过谢无妄哭成这样,连抽泣的声音都要憋着。
“谢无妄。”
裴临川伸出的手都在发抖。
谢无妄的肩膀轻颤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把脸埋进膝间,他早就想过,他们之间走到最后,大约是一刀两断,这些都没什么。
可如今把他逼到无法承受的竟然不是裴临川的恨,而是厌恶。是那个曾经抱过他、吻过他、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看见他真正的样子以后,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反胃。
裴临川的眼眶也跟着泛红,他哽咽道:“不是……”
谢无妄忽地弓下腰,妖核在这一刻狠狠抽搐,那种饥饿从来不懂得体谅人的尊严,它不在乎谢无妄正在谁面前。
裴临川看着这一幕,心痛不止,谢无妄根本不想吃,是这副身体在逼着他活。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缩在漏风的破屋里,浑身是血,在最不愿意让他看见的人面前如此狼狈。
裴临川再也站不住,他几步走过去,抬手将那只灰褐色小兽从谢无妄手里拍开,老鼠滚进墙角。
妖核失去那点微薄的供给,饥饿驱使着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抱住,裴临川半跪在地上,把谢无妄从那个阴冷狭窄的墙角里整个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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