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吉普车穿过两侧的“新城建设”工地,掠过不远处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废弃化工厂。
化工厂外围架设着带有倒刺的高墙与电网,隐约泛着冰冷的铁灰色泽。内部锈迹斑斑的烟囱则高耸着,沉默地刺向天空,在旧城区上方晕染出一片灰蒙蒙的苍夷阴霾。
就在化工厂边缘,一座用生锈钢铁和脚手架构筑的临时巡查塔上,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满脸疲惫的中年工头正佝偻着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打电话。
铁架塔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诶,张老板,是我,老王。”工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压不住的焦虑,他在这摇摇欲坠的高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锈蚀的铁板呻吟,“我这边真是没办法了,想着您朋友多,路子广,管您问问情况。”
自称老王的工头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摘下夹在耳侧那根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哆哆嗦嗦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弥漫开来,“诶,对,对,张老板,就是工程款的事。化工厂这边,二阶段的工程款,金议员那边还没拔下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张老板,您帮我问问行不行?底下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这钱吃饭呢……有的爹妈重病,就等着钱交医药费,还有的孩子要交学费。
人家拿命在这全是污染的烂工程里熬,总不能不给钱吧?金议员不是要为了竞选市长到处作秀拉选票吗?怎么连咱们这点卖命钱都拖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建材商张老板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没办法呀,老王。你还不知道吧?金议员手头活动的钱,大头都是从云海会所那边‘上供’来的。”
“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手头有路子,联合那些帮派和管偷渡的‘蛇头’,违禁药物、人口买卖,还有……”张老板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器官生意,都在做。”
“啊?可是……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工头老王急了,烟灰因为手的颤抖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生锈的铁板上,像下着一场灰色的雪,“我们有什么资格管人家这种大人物的事儿?管他赚的钱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我们就是些卖力气的!干了活,流了汗,甚至流了血,就得给钱啊!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王,你没听新闻吗?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前天晚上被一个不知名的狠角色给杀了!会所里半晚上死了103个人!现在,季氏财团给云海换了个新老板!”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这我知道,可是这关季氏财团什么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偷偷告诉你,你也别往外说。”张老板的声音神秘兮兮,“内部消息,新老板是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继承人,一个21岁的小年轻!”
“啊……”工头老王愣住,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凉了半截,“那、那他能老实给金议员交钱上供吗?我们的工程款……”
“你就放心吧。”张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金议员会‘处理’好的。就算金议员没‘处理’,还有王海龙之前联合的黑虎帮哩!云海会所里挺多工作人员都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他们也得要钱啊!”
“啧啧啧,那个靠着季氏财团当上老板的小年轻,过去肯定得先被给个下马威!”
“下马威?季氏财团难道不管吗?”老王难以置信。
“哼,”张老板嗤笑一声,“季氏财团那么久才把他们继承人找回来,专门扔到云海会所这个烂摊子里,说不定就是故意扔过去折腾磨性子呢!就等着对方服软听话,怎么会帮他?到了那边,还不是云海会所里那些帮派成员说了算?
不给钱先剁指头!再不给,就剁手!那种小年轻,又不是前天杀了云海会所103个人的狠人,他还能反抗不成?总不可能命都不要了吧?”
“让帮派这么折腾人……真的好吗?”老王听着,心里涌起一丝不忍。可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钢架塔下方。
巨大的废弃厂房阴影里,带着简陋口罩的工人正像蚂蚁一样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水泥袋和锈蚀的钢管。
他们的背脊被压得深深弯下,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汗水就着尘土,在他们黝黑皲裂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沟。偶尔有人支撑不住,踉跄一下,立刻会引来不远处监工粗暴的呵斥。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臭和化工厂残留物刺鼻的气味。
站在高架塔上的老王看着下面那些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同乡,看着他们眼中麻木的疲惫和深藏的绝望,那一点点对“上等人”的不忍,瞬间被属于底层挣扎者的愤怒与悲凉淹没。
他抬手“啪”地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那些上等人整天过得那么爽,还用得着我们同情?我真是贱!”
工头老王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明显的暗红色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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