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围得像个粽子,放在担架上坐着,抬了出去,硬是让韩世忠亲眼看一看金军高地的灯火。
“比昨夜多,”韩世忠说,“但不如最初几日,完颜粘罕喜欢用灯火迷惑咱们,节帅须小心。”
张叔夜就吩咐下去:“增派斥候,要夜间能视物的,盯住能走马的几个山口,三队一轮,一个时辰一报,若有动向,便是我在睡觉,也立刻叫起。”
长公主在临睡前,坐在她的榻上。
外面风声尖锐,远处偶尔能听到战马叫了几声,有人正在验过口令,接着是脚步声,片刻后到了帐篷外。
“是李世辅。”尽忠进来报了一声。
睡觉前跑过来的李世辅,不太常见。
长公主立刻说:“让他进来。”
李世辅带着冷气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但动作很规矩,但她还是看出了一些细微之处,比如他刻意让自己的左肩紧绷了些,因为在探查金军粮道时,他肩膀受了伤,现在他想让自己显得自然,让殿下看不出。
他其实身上到处都有伤,但只是单纯流血,不曾伤筋动骨的伤都被他忽略掉了。
她看了他的肩膀几眼,“肩膀还疼?”
李世辅低下头:“累殿下挂念,不碍事,臣请殿下交给臣一队斥候,前往藏熊沟。”
“为什么?”
“臣瞧了许久金军的灯火,”李世辅说,“臣不放心。”
非常小的小事。
李世辅只是看到金军的篝火暗了,又被加了些柴,重新明亮起来。
但几营的篝火是按照顺序被加柴的,也就是说,各营的柴不是本营将士自己加,而是由某一队人挨个加。
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但没有必要,理由是什么呢?完颜粘罕担心他们浪费柴火?找理由当然能找到,但李世辅不想找,他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就立刻想要探寻究竟。
“你怕他跑了?”
“若他要撤,也只能从运粮那条路撤走,那条路十分隐蔽,其中一段路是今夏暴雨冲出来的,地图上不曾……”
“我派人去就是,”她说,“你不是已经给我画了图?”
“是,但山中曲折,夜黑难行,若是生人贸然前往,或会打草惊蛇,”李世辅说,“况且其中有冰雪,有岩缝,只有一张地图,岂有臣熟稔于胸?”
“你有伤。”她说。
“此非殿下一人的功业,亦是我大宋此后万年的功业福祉,殿下能亲冒矢石,却以为臣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她就不说下去了。
李世辅出去了。
她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很不安稳,所有人都是有心的,所有人的忠心都有代价,她要那些忠心,就要付出那些代价。也有人的忠心是不要她付出的,可她拿了那颗心,就要一次次让他去险地里。
她几乎是个皇帝了,她已经是个皇帝了,她拥有天下,人人都该忠心为她,心里什么私念也没有,她只要坐在云端上面,享用那富贵王朝一百年,她才不稀罕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可怜的那颗心!
就坐在那云端上,可是快些醒来!她一刻也不能自满,就算她是个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皇帝脖子就砍不下了?难道皇帝就不会穿着中衣被拉到别国的宗庙前受辱?她岂能傲慢至此呢?!
天快亮时,葫芦口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鼓噪,随即平息。
可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聒噪,说:“几时了?”
很快有西军传令兵涉雪而来,说张叔夜在拂晓前,试图向金军大营下一处缓坡试探,遭遇金军弩箭密集阻击,退了回来,金军防御颇为顽强,张叔夜建议,送信给飞狐关下的岳飞,此时飞狐关必然空虚,可以伺机而动。
她同意了。
回复完,赵鹿鸣就起身开始洗漱,她睡得不好,因此必须用一点冷水洗脸,她就轻轻地将冰冷湿润,带着山涧泉水气味的帕子放在脸上时,帐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世辅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急切:“殿下!完颜粘罕果然撤了!”
她静了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叫张叔夜给信使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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