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状才到,崔大人倒是未雨绸缪。”
崔寿忙低头笑道:“下官不敢妄测。”
他原也只是循例往前探一句。
只是方才池边那一幕落在眼里,一时竟也有些拿不准——这桩婚事,是不是已经从‘一纸赐婚’准备往‘当真要这么过下去’滑了。
自己来都来了,多探两句,回去更好交差。
崔寿便又客气补了句:“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是先备着。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也不至手忙脚乱。”
有风拂过,偏园深处枝叶轻轻簌动了下。
孟映淮目光微顿,没立刻接话。
崔寿等了等,低声提醒:“世子?”
孟映淮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仍淡,只道:“照旧就是。崔大人看着办。”
此刻夜幕已至,园中比先前更静。
曲宁打发时莺去望风,自己则蹲在树影底下,将裙摆拢在膝头,一手提着衣角,一手拿着小木枝往土里戳。
雨后泥土湿软,可底下总藏着碎石,小木枝一撬就偏,险些戳到她自己的手指。
曲宁小声“嘶”了一下,皱着鼻子,将那点土扒拉到一边,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就该带把小铲子来的。
挖了没几下,鼻尖便覆上一层薄汗。
她轻喘了口气,小声催道:“时莺,快来,我挖不动了。”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曲宁皱了皱眉,只当她胆小,不敢乱动,又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没人,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偏园里仍是静的。
只有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起一点潮湿凉意。
那安静忽然显得有些不对。
曲宁捏着小木枝的手微微一顿。
那点潮气像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慢慢回过头。
昏晦的树影下,孟映淮一袭月白袍衫,不知己静立了多久。他身后,是脸色惨白的时莺,和如同泥塑的护卫。
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裙摆沾泥,指尖也脏了些,手里还握一根光秃秃的小木枝。
很淡地问了句:“在挖什么?”
曲宁指尖一颤,小木枝“啪嗒”掉进湿土里。她仰起脸,一双清瞳惊惶未定,死死盯着孟映淮。
“没、没什么。”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方才瞧见这里有朵小花,觉得好看,想挖回去养。”
孟映淮视线在那片平整得不见一片残叶、连根花茎都寻不出的湿泥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她苍白的小脸上,轻轻道:“是吗?”
“是、是的。”
晚风吹得竹叶细细作响。
院内一时寂无人声。
好半晌。
曲宁慢吞吞起身。
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泥。
又将指尖擦了擦。
“咦,明明方才还在这里的……”
“哪里去了呢?”
她目光疑惑,一边说着,一边往孟映淮身后的小径挪。
两人距离拉近,少女身上的甜香混着微涩的泥土气。
孟映淮眼皮轻垂。
在她快要擦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开口:“藏了什么?”
曲宁背脊瞬间僵硬。
却仍嘴硬道:“没、没什么,真的……”
然而孟映淮却伸出了手。
指骨修长,掌心向上,冷白得近乎无情。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搜?”
怎么又是这句?
曲宁面颊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新婚那晚的羞耻也跟着翻涌上来。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是淡的,像是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偏了偏头,语气平平:“替夫人取出来。”
一旁护卫低声应是,刚要上前。
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脸色更红。几乎是想也没想,抬起眼,羞愤交加地瞪着他:
“你就不能自己搜吗?”
晚风滞了一瞬。
身后几个近侍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立得却比方才更僵了些。
少女站在潮湿夜色里,发髻凌乱,裙摆沾泥。只有一双漾着水光的杏眼望着他,很生气的模样。
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顶这么一句,孟映淮眸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片刻后。他侧身,从近侍手里抽过方才那卷礼部文书。
冰冷的玉质轴头,不轻不重地,压上了她细白的颈侧。
曲宁身子瞬间绷紧,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映淮,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眼。
轴杆顺着锁骨,贴着衣襟边缘,缓缓往下。
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力道。
曲宁却觉得那片皮肤骤然发麻,比直接触碰更令人战栗。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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