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珠话音刚落, 殿内死寂一片。
郑太尉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瞳仁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渐渐透出薄怒,又重新压抑回去, 只是死死看过来。
迎着这道目光, 郑明珠语气愈加锋利,一字一句道:“上次, 陛下受身边郎官蛊惑, 下令彻查一同彻查南军。好在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
“陛下虽无远志,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联合,郑家会是什么下场?”
“前些时日寒门小臣血溅朝堂, 父亲可去查过缘由?”
“纵容族人肆意妄为, 欺压百姓臣子,将人逼入绝境之中?父亲多年领兵作战, 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 难道还需要本宫教诲吗?”
“旨意, 是本宫让他下的。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该安抚人心。”
郑明珠起身离开鸾座,缓步走近,最后顿在郑太尉面前, 目光冷厉:
“本宫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 不能因为你们在外朝的糊涂账而轻易失去。”
话罢, 她转身离开前殿。
徒留郑太尉立在原处, 久久未能回神。
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顿数落,反倒不知该怎么试探了。郑明珠表现的,好似比郑家任何一人都在意家族存亡。
郑家若倒了, 郑明珠这个皇后又能做得了多久。
谁能放得下手中富贵呢。
令人意外的是,郑明珠终于承认了这么多年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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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候炎炎,蝉虫嗡嗡鸣动。
缸中冷冰散出丝丝缕缕凉气,随廊外夏风一同卷入殿内。
日影透过绢丝绣花屏照在象竹席上,暖黄光晕笼罩着榻上男女。
郑明珠斜靠在凉枕上,眼帘微阖,脚尖抵着放在榻尾的石钵,贪得一点冷意。
浅淡的凤仙香萦绕在榻间,丝丝沁人心脾。
萧姜捻起一块棉片,向身侧的石钵探去,却先一步触到少女冰凉的脚踝。
不老实。
他拿起石钵挪远了些,重复方才的动作。浸透花汁的棉片顷刻艳丽嫣红,覆盖在指甲上,再用凤尾草缠绕几圈。
直到十指都裹得像鸡爪,郑明珠才睁开眼,恹恹道:“费时费力,指上这一点颜色,也不是非有不可。”
闺阁乐趣,但只有一个人乐在其中。
萧姜擦干手上沾染的绯色花汁,按住少女伸在面前的两爪,俯身贴靠在她耳畔低语,不时轻笑声。
郑明珠挣开腕子,手掌拖住男人下颌,抵挡对方的靠近。点点沾染在凤尾草外的花汁印在萧姜脸颊上,弄脏了俊秀的面孔。
下一刻,手腕再次被攥住。
萧姜眯紧双目,低声笑问:“故意的,嗯?”
郑明珠没搭理他,任由对方攥着手,自顾换了个姿势靠在凉枕上。正准备闭眼,脸颊却被捏住,整个人被拽起来。
“……干什么?”
萧姜将石钵拿近了些,曲起一指沾了点花汁,点在郑明珠的唇瓣上。油油的花膏混上这点颜色,更为鲜亮。
郑明珠蹙紧眉头,虽不耐烦,但也没有催促。
待最后一处角落涂抹均匀,气息骤然被夺去。花汁的苦涩盖住甜腻胭脂的味道,一同席卷而来。
良久,她攘开萧姜的肩膀,不满道:“你不嫌苦,我还嫌呢,离我远点。”
萧姜这才坐直身子,从衣襟里掏出软帕塞进郑明珠手里,指着自己染污的脸颊:“给我擦擦。”
“白费力气,擦不干净的。”
郑明珠接过软帕,也跟着坐起来。正擦拭着,忽而想到前朝的事,压低声音:
“让他们搜集郑家的罪证,可有什么眉目了?”
郑太尉浸淫官场数十年,有些事瞒的了一时,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她和萧姜如今羽翼不丰,还是得趁郑家没发觉前动手才好。
“太尉有所警觉,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些陈年的事。”
“除却一些不好约束的纨绔族人劣迹,剩下的还没搜集到。”
郑明珠心绪一沉,动作慢下来。
“嗯,不急。”
瞧见少女耷拉着眉眼,萧姜更凑近了些,握住她的两手,笑道:“很快,你这双手沾上族人的血,会同这凤仙花一样红。”
郑明珠不禁失笑。
让旁人听到,还以为萧姜在威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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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暑热更盛过往年,偌大长安城像是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不论白日夜里都让人透不过气。
同时,作为世家之首的郑氏在朝中暗中试探,排压异己。在如此夹缝之中,要想搜集到郑家作恶的有力铁证。
实不算容易。
掌握郑家机密要事的人,大多是太尉心腹,难以轻易靠近攻克。
剩下随属之臣,表面上依靠郑氏,实际没有为郑家出力,知道的并不多。
这些随属之臣可以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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