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说话,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
阿念仰着脸,把那张诗笺递给他。
“陛下,这个掉到你这里了。”
魏琰垂眼一扫。
三十七。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阿念倒还没走,又看了看彩楼:“这个也是皇后殿下不要的么?”
“嗯。”
“写得不好?”
魏琰面无表情:“不好。”
阿念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我觉得还好。”
魏琰终于正眼看他。
六岁的孩子神情十分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魏琰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有眼光。”
阿念得了肯定,很满意地跑开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顾氏席间一个孩子眼中。
他去年刚满八岁便被接回顾府,至今不过一年。今日也是头一次随顾家人参加这样的宴集。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朱紫公卿、金鞍宝马、彩幄画舫,还有远处那座被春风吹得满楼彩绡翻飞的高楼,都同他从前在庄子上见过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并不认识方才那个跑去捡纸的孩子,也不知道楼上的人是谁,只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
隔得实在太远。
他只隐约看见彩楼上坐着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颜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却被飘动的轻纱挡住,难以看清。
纷纷扬扬的诗笺不断从彩楼上落下来,被风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着旋飘远。雪白的纸片一层层掠过眼前,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将楼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远,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拨开眼前翻飞的纸影,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只掠过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
再抬眼时,那道身影仍旧隔在满楼轻纱与纷飞白纸之后,怎么也看不真切。
身旁有人见他一直望着,随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孩子怔怔听着。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风很大。楼上的彩绡始终没有停过。
没多久,又有一张诗笺从上头飘下来。
他也就跟着众人一道转开了目光。
彩楼之上,玉娘终于看完最后一篇。
案边共留下十八首。
她歇了一会儿,又重新从头看过。
删掉八篇,最终留下十首。
女官将十篇依照她评定的次序排好,楼下封存的名帖也终于送了上来。
玉娘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脖颈:“念吧。”
第一张拆开。
“第一,翰林学士陆简。”
楼下响起一阵喝彩。
一名年轻官员起身谢恩。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直到第五。
内侍展开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玉娘看向他。
他很快回过神,高声唱道:
“第五——河东柳氏,柳令仪。”
宴席静了一瞬。紧接着,女眷席间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低呼。
一个穿青色春衫的年轻女郎呆呆坐在那里,显然连自己都没料到。
身旁的长辈推了她一下。她这才慌忙起身,裙角险些绊住脚边的矮几。
四周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
玉娘也笑了。原来真有女郎进了前十。
魏琰看过那篇诗,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依例赏。”
第五名原定的端砚、宫墨、蜀锦便一样不少地送了过去。
继续揭名。
第六、第七皆是男子。
第八却又是一位女郎。
这一次席间虽然仍有议论,惊讶却已经淡了不少。
先前出言反对的那名礼部老臣坐在席间,神情多少有些复杂。旁边同僚偏偏还笑着问:“如何?”
老臣瞪他一眼:“诗写得好便是写得好,你看老夫作甚?”
那人笑得更厉害。
最终十篇尽数揭名。八名男子,两名女郎。头名仍旧是翰林学士陆简。
待赏赐颁下,玉娘又将那十篇翻了一遍。
“今日这十篇都收入曲江宴诗卷吧。”
魏琰道:“准。”
于是十个名字依照名次一同誊录。
那两个女郎的姓名,也就同今日所有入选臣僚一样,留在了这一年的曲江宴诗卷里。
当时并没有多少人将此事看在眼里——
不过上巳宴里的一桩风雅游戏。
两位女郎领过赏,回到家中,日子照旧还是那样过。
只是到了第二年,愿意送诗上来的女郎明显比头一年多了些。再往后,各家见女儿若真有几分才学,也能在曲江宴上争得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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