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目睹了女仙抱着女儿飞走,但他还是要说,等自己死后是不可能把女儿托付给神仙妖怪,还得是太太的娘家亲人靠得住,几十年后黛玉成年了,有了自己的仆从,也就不用靠着谁。
林黛玉只觉荒谬:“父亲说笑话呢,林家的亲戚都快出五服了,谁能教我祭祀?”
“自从你母亲去后,你外祖母家屡有书信前来,想要你上京和见一见亲人,还有同辈姐妹盼望。”语气和缓的说:“你去京城见一见外祖母和舅舅舅妈,再住几个月,为父遣人接你回来。”
黛玉沉吟片刻:“父亲觉得姑苏是是非之地么?”
林如海确实有这个想法,姑苏的妖精也太多了!家里也有,隔壁也有,山里也有,湖里也有。这年头父亲对儿女下命令,不必试探孩子的意见。直接下命令即可,倘若听话还罢了,要是不听话就打一顿。倘若是半年前,他会下命令,但现在不敢。
半年前还在嘲笑别人家有儿子,但儿子会离家出走了无音讯,现在可好了,女儿随时都有人来接,要是来个烂柯山故事,我棺材都朽了。
“玉儿也会说笑话了,京城里也闹妖精,天子脚下,号为首善之区罢了。哪怕你要做一个隐士神仙,也不能斩断尘缘。”
“父亲的身体不好,我不在身边侍奉,怎么能安心。您最近修行了吗?”
林如海以一个官员的素养——撒谎时满脸真诚:“早晚打坐修行。唉,为父没有天赋。”
黛玉平生不会跟人谈条件,也用不着她谈条件,但现在好适合提出要求。不知道该怎么婉转,索性直说了:“父亲,来接我那女仙和您见了一面,断言说‘禄命将尽’,若不辞官归隐,潜心向道,将来…”
王素大吃一惊:“什么!老爷和我说,看出别人要死了不可以说的。”
林如海刚拈着胡子,要做一副勤劳王事、死而后已的忠臣姿态,僵了一下:“林家屡次蒙圣人加恩,无以为报,不惜身命为国尽忠,乃是为臣的本分。你是读书知礼的孩子,怎么能逼为父乞身?”
况且我这个岁数不能辞官,太不正常!死不怕,怕名声坏了。
林黛玉委委屈屈的垂着眼睛,无法反驳忠孝二字,又不甘愿。
王素到底跟过一个贪官,突然记忆闪回,摸着光洁圆润的下巴呵呵一笑:“二位,别吵了,都瞧我。老爷,我家主人不是不能去,只是出门之前得和亲朋故友揖别。主人在姑苏城内外,友人无数,那一个不得大宴三天,请来说说体己话,朋友还有朋友呢,之前许出去的见面,定下的约,都得一一实践,想拜访主人的客人,从姑苏城排队到金陵城。这些好朋友还要为我家主人践行,这个请过去喝两盏,那个请过去吃两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忙完。”
黛玉刚要质问还轮的到你做主,嘴没她快,话在嘴里转了半圈:“还…真对!我和剑池君等人有一个约定。”想了!还没写!回去就写!
王素又转过脸说:“主人,老爷也不是不能辞官,可他要是辞官了,您进京去就不是官家小姐了!致仕官员不是官员,将来进了外家,怎么能扬眉吐气。俗语云,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老爷身为高官,主人才有亲戚可来往。”
林如海冷笑一声:“你倒是见多识广。”
事情倒是陷入一个死结,王素突然苦恼,自己把话说的太圆全了,接下来开始循环‘你去外祖家,回来我就考虑辞官’、‘你先考虑好我再去,免得见不到了’、‘你不去我没法考虑’。
前文曾说过,‘打劫’是围棋中的术语。
林如海道:“玉儿的朋友真多,姑苏小孟尝。我也为你引荐一人,欧阳仲卿,他着实善画。一个月时间,连画五卷大作。你来看。”
林黛玉也不提了,过去赏玩狐狸的大作,一幅画仔细品味半个时辰才能看尽细节,看到日暮西沉,捧着《梦游五行山》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