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